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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08
那天中午我去了霍营
先是一个小作者给我发的邮件作为投稿,她1986年出生。稿件发来好几篇,前面有一段她对自己的介绍,记得很清楚的一句是——高中辍学,专心从事艺术创作。然后我给我们头看她的文章,我们头只说一句——这个孩子的东西上一篇吧,她太可怜了。
那时候我没有觉得她可怜,只是想现在的小孩都在想什么呀,说话这么自我。
然后我加了她qq,谈话的时候她对我很客气,从一开始到现在,她坚持对我称呼“您”,这很让人难受,我和她说了好几遍,你直接叫我名字算了,叫什么都好,别这么客气,我差一点就要被她给“您”怒了冒一句——你tmd给我好好说话。聊的时候,我突然想,在走以前想见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也许是对她一再讲述的她的生活比较好奇。约好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我去霍营看她。
她比我以为的要,怎么说呢,朴素很多,穿的很随便,什么都很随便一样,皮肤不太好,感觉上有很多风霜,也许这样说不合适,也许我应该在一见到她的时候就意识到,不管她自己以为有多么满足,以我们一般的标准或者说眼光而言,她生活的并不好,或者说从经济上说是很窘迫的。下面的东西我很坦白的来说,也许她看到会不认同,但是我坦白说这个中午我看到了什么。
没有风,但是城铁站外好象是一个黄沙和尘土的世界。很多等活儿的野的,她说很近,我们就走路。我们走过很窄很危险的路,走过很多奇怪的人,是的,这里就是村庄,而且是比较浮躁和脏乱的村庄,城市的旁边可能都有这样的地方吧。
她现在住的房子月租是100,后来我和我们头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说,那只能说是房子而已。
她说到男朋友,现在和她在一起的这个人是专心搞乐队的人,他想搞的是涅磐前期的风格那样的东西,(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她说到这个男人时候,说的是——他很勤奋,我应该向他学习。
在她读初中的时候,这个1976年出生的男人在她学校的外面开了一间琴行,后来她全国流浪,拿着一架相机流浪,再后来在北京遇到了这个人,他们就在一起了。那个中午尾声之前,事情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男人很爱她,在这么窘迫的生活里,他们的爱是美好和浪漫的。我问,你有没有觉得,在你高中的时候,你才16岁,你可能并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这么早的选择搞艺术,是不是不负责的?
她说不是,她说可以这么早的看清楚是她的幸运。
我们路过一片旧的楼房,她说他们刚刚搬离的地方就在这里面。
我们路过的楼群里有一间洗衣店,她指给我看,说——我在那里打过工。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开始考虑她是面临生计问题的。她说流浪以后,她就没有要过家里的钱。她是独生子女,并且家里现在对她的生活方式是默认甚至是理解的。她说,现在住在平房。当时和那个中午后来的时间,为了拉近和他们的距离,或者说只是为了和他们有一点共同话题,我一再的说——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住的也是平房。
但是,同学们我们应该知道,平房和平房也有不同。他们的那个家,真的只能说是房子而已。
她打开电脑,给我看她的画,我没有在那画的背后看到什么,我说实话,我什么都没看到。有一个下眼线很深的女人画像给我的印象比较深,那里面似乎有一种凶狠,但是,我不得不有一个也许不应该有的想法萦绕——这孩子书读的太少了。
也许她读的不少,她说她读过乔伊斯的所有的著作。也许是我在他们面前太迂腐。她男人一直很和蔼。那个中午我总有什么不自在,他们对我太客气,太,小心翼翼了。
我说,去吃东西吧,我实在是饿了。他们说就在家里做吧。我说我请你们吧。他们说等一下鼓手排练回来,一起吧。
她还在和我提起一个人尽皆知的北京小女作家,说她们是很好的朋友,说,她过几天会来看她。
房子里有一个洗手和洗菜的水池,我以为他们的行李里会有很多书,但是没有。我以为会有画油画的工具,她说现在总搬家,等安定了再去买。
一个破了的鼓的壳,是房子里的垃圾桶。我说我抽烟,你们抽烟吗?他们不,我说烟灰,他们说,地上就可以,并且很小心的和我说——刚搬的家,很乱。
晚上10点到早晨8点是停水的,村子里的厕所非常的简陋。从房子出来的时候,我记的很清楚我转过身很认真的对她说——
我总觉得,在你这样的年纪,不应该承受生活的压力。在你这样的年纪,不应该被生计的问题来困绕。她男人和蔼的笑,她也对我说,她习惯了,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饭馆门上贴着招杂工服务员的纸条,她指给她男人看,她在找工作。我们去的,可能是村子里最好的饭馆,她说他们总在这里吃饭。他们一再和我解释,霍营不好,霍营有很多不是搞艺术的其他的打工的人,霍营——太杂了。并且一再根我提到宋庄。我必须要恶毒的说一件事。我们都不是北京人,我们都不是土著,但是,这两个男人(她男人和他们的鼓手朋友)说着很地道,很儿化音的北京话。我很不喜欢这样。
我们喝了啤酒,太阳很好的中午,如果喝酒我有可能不舒服,但是,我不想和他们有什么不同,我是说,我尽量和他们一致。
她一再谈论星座,我把小下线托我在北京帮他买的碟子的名字给他们看,那两个男人很肯定很真诚的告诉我——网上一定有。
她和我谈她准备完成的一部小说,关于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和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的爱情。我想知道他们生活的希望在哪里,她的就在她的小说,她想出版,这两个男人在等待九月录小样,然后,让别人都知道他们。
指点江山。
我给她看小兔子了。他们热情邀请我,下午在他们去排练的时间里,要我留在他们家玩,我可以在她的机器上写稿子。可是我必须回去。他们把菜打包。我真希望我是没有恶意的。我希望自己不要觉得,我自己的生活是那么那么的可耻。
我也抽民工烟,没什么歧视,便宜嘛。公司外面那个刀削面我也去好几次,也是因为便宜。这没什么,我们要吃完的时候,进来很多衣服很脏的工人坐下,点菜。鼓手很敏感的说,霍营这地方就是太杂了。
他们说,你看北京有这么多外地人,北京人还要那么傲,他们有什么好傲的呀,我们都是来支援北京的。这么多人来支援北京呢。他们还说,其实霍营这地方就是太脏了,我们的排练室以前是煤仓库,更脏。我们说话的时候,窗外走过一条紫红色的朋克头。
她一再说,这里每天都有受不了的人离开,不断的有人来了,有人走,人们的想法都不一样,这里,只是一个中转。她送我到车站的路上,谈了她的感情。是她主动谈的,她的感情和性生活。这些话打碎了我对他们美好爱情的想法,这些话让我觉得,她不可能爱这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每天要对她说一遍我爱你。并且看她的眼神是那么温柔。
我们说再见,不要伤感,我会回来的呀。我指的是这个城市。
我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回公司,我们头又是一语中的的说——千万不要是那两个男人在靠她养。这样的搞音乐的人我见多了。
然后她的短信来,问我约她写的东西的事情,用的继续是“您”。我给她电话,我直接的说——他们俩有收入吗?
她说没有,她说,我们三个人现在只有我身上的几十块钱了。
我并且又残忍的问,你在洗衣店的工作可以拿多少钱。她说500。一整个下午我都想骂人。这个世界怎么会有搞音乐的人?真tmd贱!
我们头旁征博引的疏导了我很久,大意是,咱们的生活无所谓无耻,遇到这样的事情要自己想淡一点。比如社会学人类学记者调查什么什么的,他们看到的东西总会对这个采访者本身造成冲击。
我情儿说,这个事情是这样,人要做什么,前提是自己依靠自己生活。
我觉得这句很对,那两个男人怎么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跑去这么辛苦的工作来养活他们,和,他们的音乐理想?
你以为别个是古代欧洲女伯爵啊!
色相也不错呀,干嘛抓着这个自己活都艰难的小姑娘呢?满大街想提高文化修养的小富婆老富婆你们没长眼啊!!!
我难受是这个中午发生了很多不自然的事情,很多不自然的细节,他们对我的小心翼翼,他们在遮掩什么夸大什么试图忘记什么,我们在心照不宣着什么,都是那么的不自然。最后,到现在我的想法是。谁要怎么活谁随便,象我这样的确实也没什么资格品评别人。但是,人的生活被观赏,其观赏价值如果是这个生活的最大价值了的话,那后面的立场就可疑了。这个意思要细细来说,人是可以以为自己活的有理由有很大的理由继续这样这样下去。但是我来,或者类似我的角色来,他们的态度就可以看到,本来的所谓立场,有多可疑。
终于找到我和他们的不一样的地方了。那么,那么那个中午让我难受的,就不是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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